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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田平:波兰“拥抱西方”的历史根源

孔田平:波兰“拥抱西方”的历史根源

发布时间: 2019-03-06 14:40:38   作者:孔田平   来源: 世界知识   浏览次数:

冷战后,波兰在政治、外交、战略上全面拥抱欧盟和美国,成为中东欧国家“转身西方”的急先锋。1990年初,战后波兰首届非共产党政府的首任总理马佐维耶斯基在欧洲委员会发表讲话,称回归欧洲是波兰人民和政府的首要任务。德国统一、苏联解体和冷战终结赋予波兰在国际政治舞台上重新自我定位的千载难逢机会。加入欧盟和北约后,波兰牢牢融入西方体系,成为西方世界的组成部分。2019年2月中旬,美国副总统彭斯到访波兰,双方共同发出进一步加强美波战略伙伴关系的信号,有媒体评称波兰已成为“美国在欧洲的飞地”。曾是苏联阵营一员的波兰为何不断靠拢西方?原因恐怕不只存在于现实当中,也要寻找历史线索。

 

宗教因缘

 

波兰与基督教的因缘有千年之久,英国历史学家诺曼·戴维斯曾写了一本讲述波兰历史的著作,名字就叫《上帝的游乐场》。1966年,波兰人民共和国政府纪念波兰建国1000年,波兰天主教会同时纪念波兰皈依基督教1000年。2016年,波兰官方隆重纪念波兰皈依基督教1050年。今天的波兰,近90%人口信仰罗马天主教。

 

公元966年,波兰国家创始人、皮雅斯特王朝的梅什科大公受洗,按拉丁仪式皈依基督教,这一史称“波兰的洗礼”的事件被波兰人视为身份之源,也使波兰成为基督教文明大家庭和拉丁文明世界的一员。1025年,梅什科大公之子博莱斯瓦夫成为首位加冕的波兰国王,此后皮雅斯特王朝的统治一直延续到1385年。1386年波兰女王雅德韦嘉与立陶宛大公雅盖隆结婚,随后雅盖隆接受天主教洗礼,加冕成为波兰国王,波兰进入雅盖隆王朝时期,立陶宛也皈依天主教。1569年7月,波兰王国与立陶宛大公国在卢布林缔结联盟,决定建立单一国家波兰共和国,史称“波兰第一共和国”,亦称波兰立陶宛联邦。16~17世纪,波兰成为欧洲大国,国土面积达100万平方公里,人口1100万,波兰人在内心把这段时期当作波兰历史上的“黄金年代”。

 

长期以来,基督教信仰被视为欧洲大陆的特征,欧洲是“基督教国家的共同体”。欧洲基督教国家自视为“文明的化身”,把异教徒当作“野蛮人”。波兰的知识精英认为俄罗斯东正教信徒不是真正的基督徒,15世纪中叶,随着君士坦丁堡陷落、拜占庭帝国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灭亡,欧洲教会自感风雨飘摇,承认了波兰作为“基督教堡垒”保卫欧洲大陆抵御“来自东方的入侵”的作用,给波兰颁授了“神意”。1683年,波兰国王索别斯基率基督教联军驰援维尔纳,击败奥斯曼军队,消除了奥斯曼帝国对基督教世界的威胁。

 

1795年,波兰被奥地利、普鲁士和俄罗斯瓜分,一度亡国。在此过程中,波兰人民承受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屈辱和苦难,宗教受难意识更加深入民族骨髓。1832年波兰诗人密茨凯维奇在其剧作和诗作中首次表达了波兰的“弥赛亚情结”(指基督教传教士向全世界推广自己信仰与价值观的强烈愿望),认为波兰就是“国家中的基督”,波兰的受难将拯救整个欧洲。在波兰亡国的123年间,天主教会为延续波兰民族身份和文化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波兰被苏联拉入社会主义阵营,但宗教的影响并未在这个国家消失,统一工人党领导着波兰的“世俗世界”,天主教会控制着波兰人的“精神世界”。1978年10月16日,波兰人、克拉科夫都主教卡罗尔·沃伊蒂拉当选教皇,是为保罗二世。1979年6月,保罗二世访问祖国,告诫波兰人“接受以波兰名义所拥有的全部精神遗产”,“永远不要与自己的根源相割裂”。1982年保罗二世在布道时称,欧洲国家形成的历史与“福音传道”同步,欧洲边界与“福音边界”重合,再次宣告了波兰是欧洲一部分的“神意”。

 

欧洲身份

 

自中世纪以来,波兰的知识精英们就认为波兰在地理、文化和行为方式上都是欧洲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16世纪起,波兰日益欧洲化,波兰知识精英通过旅行、写作、教育交流等方式积极融入欧洲的精神生活。波兰学生非常流行赴意大利、德国、法国的著名大学就读,波兰学者普遍使用拉丁语和法语进行研究和写作,并坚信与欧洲文明融为一体可以使波兰先进到足以同任何外来文化竞争。17世纪时,尚有一些波兰人批评西欧“基于绝对权力”的政治体制劣于波兰,无休止发动战争“缺乏宗教宽容”,但到了18世纪,波兰作为“欧洲人”的认同感、优越感完全树立起来,各种教科书对欧洲的物质、科技和宗教文明开始顶礼膜拜。

 

波兰尽管处在欧洲的边缘,但其精英总是在思考参与欧洲建设的重大问题。波兰国王和哲学家斯坦尼斯瓦夫·莱什钦斯基在18世纪提出了欧洲国家成立联邦的可能性。神职人员斯克谢图斯基认为,欧洲事实上已成为“统一的基督教共同体”,理应建立欧洲议会,通过和平谈判解决内部冲突。

 

从文化层面看,波兰属于西方,其宗教观念、学术传统、法律制度、艺术范式无不深具西方渊源。但是,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进程中,波兰的政治、经济体制和社会结构又与西欧有很大不同。16世纪波兰建立起贵族民主制度,占全国人口10%的贵族治理国家,议会成为主要的国家权力机构,国王由贵族选举产生。波兰独特的政治体制在16世纪和17世纪上半叶有效运作,但到17世纪下半叶,开始偏离“贵族民主”,走向大贵族寡头政治,波兰的中层贵族日益依附于有影响力的大家族,地区会议成为相互竞争的寡头的争斗场所,国家变成了由不同的大贵族庄园结成的松散联邦。贵族政治文化的衰退导致议会下院不能继续有效发挥权力中心的作用,至18世纪上半叶彻底瘫痪,几乎所有的议会活动均陷于停顿,这为觊觎波兰领土的强邻提供了机会,直接导致了波兰的被瓜分。

 

从经济层面看,不能不提及这个国家的传统农业。16世纪的波兰仍在实行农奴制。由于西欧的谷物需求十分旺盛,波兰贵族在全国推行基于徭役劳动的庄院农业,也就降低了农民独立开展农耕作业的可能性,削弱了市民阶层的地位,导致拥有土地的贵族力量不断壮大,城市资产阶级缺少发展空间。这直接造就了波兰宗教文化繁盛但经济单一、国力低下的状况,也为后来波兰论为大国夹缝中的国家不断被侵略、瓜分和并吞埋下伏笔。

 

即使在冷战时期,波兰的知识精英也未放弃对欧洲命运的思考。1980年代,“中欧”的概念在波兰知识界复苏。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的论断在波兰人当中拥有强烈共鸣,他认为传统上的地理欧洲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与罗马和天主教有关—波兰自然归属于此,另一部分与拜占庭和东正教有关,但1945年后“两个欧洲”的边界均向西移动,波兰在多年沉沦中“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身处东方。于是,战后出现了“三个欧洲”:一个是西欧,一个是东欧,一个是文化上属于西欧、政治上属于东欧的中欧。在这股思潮下,波兰知识分子试图发掘中欧的文化意义,强调中欧文化有别于俄罗斯。1989年后,波兰得到了回归的契机,于2004年5月正式加入欧盟,实现了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夙愿,随后在政治体制、经济体制、法律制度等领域全面引入欧盟标准,取得突破性进展。

 

波美联系

 

波美特殊关系也是有历史渊源的,可以追溯到美国革命时期。当时,波兰民族英雄科什秋什科和普拉尔斯基参加了美国的独立战争,这段往事至今仍在波美交往中常被提起。2017年7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访波,在华沙发表演讲时说,“美国人民一贯视波兰为希望的象征。波兰的英雄和美国的爱国者在我国独立战争和此后众多战事中并肩战斗。”

 

1918年1月,美国总统威尔逊在国会发表演说,提出被后人称作“威尔逊主义”的国际和平“14点计划”,其中就包括“重建独立和拥有出海口的波兰,以国际条约保证其政治经济独立和领土完整”。那年11月1日,波兰复国,恢复了国家独立和主权,进入“第二共和国”时期。

 

波兰地势平坦,周围缺乏天然地理屏障,历史上一直强邻环伺,屡屡成为大国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恢复独立的波兰夹在德国和苏联两个大国之间,安全环境极为险恶。1933年希特勒在德国上台,他对一战后形成的凡尔赛秩序充满敌意,立志打破它,扩大德国的生存空间。苏联则希望在欧洲传播共产主义。德国和苏联均视波兰为推行对外战略的障碍。波兰试图在大国夹缝中求存,力争与两国签署互不侵犯条约。然而,1939年8月23日,苏德签署《莫洛托夫和里宾特洛甫条约》,这个协定附加有瓜分波兰的秘密议定书。9月1日,德国从西部和北部入侵波兰。9月17日,苏联从东部入侵波兰。二战期间,波兰蒙受巨大损失,600万人丧生,其中300万为犹太人。二战给波兰造成创伤的一个副产品是大量波兰犹太人逃离欧洲,美国的波裔人口显著增长。目前,有多达上千万的波裔人口居住在美国,他们是推动美波关系的重要力量。

 

1945年的雅尔塔会议和波茨坦会议重新划定了波兰疆界,原有东部领土割让给苏联,波兰获得东普鲁士的南部和奥德-尼斯河一线的土地,新波兰的面积比战前缩小了20%。英国和美国随即抛开波兰流亡政府,与波兰新政府建交。二战后,波兰沦入苏联的势力范围,加入华沙条约组织和经济互助会,同时也成为冷战对抗的前沿。1980年波兰团结工会兴起,1981年12月波兰实行军管。1982年6月7日,美国总统里根和教皇保罗二世在梵蒂冈会面,制定了支持团结工会、推动波兰摆脱苏联控制的行动计划。1989年剧变之后,波兰政府对美国帮助波兰“恢复国家完全独立”一再表示感谢。

 

1999年3月,在美国坚定支持下,波兰加入北约。2003年,波兰支持美国对伊拉克采取军事行动。2008年俄罗斯与格鲁吉亚爆发战争,次年7月包括波兰前总统瓦文萨、克瓦希涅夫斯基在内的中东欧国家前政要发表致奥巴马总统的公开信,称俄罗斯作为“修正主义强国”正回归强势,对俄“要以21世纪的策略和方式追求19世纪的议程”深表担忧,指责俄使用公开和隐蔽手段“挑战中东欧的跨大西洋取向”。

 

2014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波兰作为乌克兰的邻国感受到来自俄罗斯的“前所未有的威胁”,对北约在中东欧地区“战略军事应对的薄弱”颇有微词,力主北约在欧洲东部与俄交界地带加强军备,以威慑俄罗斯的“入侵行为”。2018年9月18日,波兰总统杜达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波美战略伙伴关系声明》,杜达并公开邀请美国在波建立永久性的大型军事基地。

 

在目前美欧关系紧张和波欧关系紧张的背景之下,波兰更加倚重北约的安全保障,也更加倚重波美特殊关系,美国则视波兰为自己在欧洲大陆的最坚强伙伴之一。而由于英国脱欧,波兰在欧盟内部失去了一个同样主张对俄奉行强硬政策的伙伴。除了应对“俄罗斯威胁”之外,波兰与美国在能源地缘政治上也有共同利益,波美均反对德国支持的“北溪天然气管道II”项目,主张欧洲摆脱对俄能源依赖。在国际秩序变动所产生的不确定性驱动下,波兰与美国的相互战略需求度还在不断上升。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本文刊登在《世界知识》2019年5期。本文责编: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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